(译者注:992年,喀喇汗国军队攻入萨曼王朝首都布哈拉,萨曼王朝陷入战乱,包括伊本·西纳、比鲁尼等人在内的一众学者文人都前往马蒙王朝统治下的花剌子模避祸,加兹尼王朝的素丹马赫茂德要求花剌子模交出这些学者,为此伊本·西纳逃离花剌子模。内扎米·阿鲁齐所著的《四论》中绘声绘色描述了这段故事,要注意内扎米所记只是当时流传在坊间的故事,并非全是真实历史。以下译自1899年Edward G.Browne英译本《四论》中的“轶事35”)
马蒙·花剌子模沙赫[Mamin Khwérazmshéh;在位-997]有一位名叫阿布·哈桑·艾哈迈德·本·穆罕默德[Abu l-Hasan Ahmad b. Muhammad]的杰出大臣。他是一位饱学之士,也是学者的挚友,因此许多哲学家和博学家,如阿布·阿里·伊本·西纳1、阿比·萨赫勒·马西希[Abi Sahl Masihi]2、阿布·哈桑·哈姆梅尔[Abu l-Hasan Khammér]、阿比·纳斯尔·阿拉克[Abi Nasr Arréq]和比鲁尼[Abu Rayhan]3,都聚集在他的宫廷。 阿比·纳斯尔·阿拉克是花剌子模沙赫的侄子,在所有精密科学领域,其造诣仅次于哲学家托勒密;而伊本·西纳和阿比·萨赫勒·马西希是亚里士多德的继承者,涵盖一切科学和哲学领域。阿布·哈桑·哈姆梅尔在医学领域其地位仅次于希波克拉底和盖伦位居第三。所有这些人在从事他们的事业时,皆超凡脱俗,彼此间保持着亲密的交往与愉快的书信往来。
命运之神照其惯例,对此表示不悦。尽管国王本不愿摧毁他们的幸福,也不愿终结这些美好的日子。但是,一位显要人物从素丹马哈茂德·亚米努德·达乌拉[Mahmid Yaminu'd-Dawla;在位998-1030]4处抵达,带来一封信,其大意如下:“我听说有侍从陪伴着花剌子模沙赫,数位博学之士,每人各在其学问领域无与伦比,如某某与某某。 您必须遣送他们至我的宫廷,使其得以获此侍奉之荣。我们希望能得益于他们的知识与技艺,并在此恳请花剌子模沙赫予以恩准。”
此信的使者是霍贾·侯赛因·阿里·米卡伊尔[Khwija Husayn Ali Mikail],他是当时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在同代人中也堪称奇才。与此同时,素丹亚米努德·达乌拉的国运蒸蒸日上,正处于统治与帝国的巅峰;当时的各国君王对他无不恭敬有加,俯首称臣,日夜对他心怀畏惧。因此,花剌子模沙赫以最优厚的礼遇接待了霍贾·侯赛因·阿里·米卡伊尔,下令为其提供一切适合长期居留的物资;然而,在接见他之前,花剌子模沙赫先召见了众位贤哲,将国王的信件展示给他们, 并说道:“国王实力强大,拥有一支从呼罗珊和印度招募的大军;他觊觎伊拉克。我无法拒绝服从他的命令,也不能违抗他的旨意。对此事,你们有何高见?”
他们回复道:“我们不能背弃对您的效忠,也绝不会投奔他去。”然而,阿比·纳斯尔、阿布·哈桑和比鲁尼却一心想去5,因为他们听闻了那位国王出手阔绰、赏赐丰厚。于是花剌子模沙赫说道:“我会召你到我面前来,你且自行其是。”随后他为伊本·西纳和阿比·萨赫勒备好行装,为他们制定计划,并派了一名向导随行。他们便启程穿越沙漠,朝马赞德兰[Mazandarén]方向进发。
第二天,花剌子模沙赫召见了侯赛因·阿里·米卡伊尔,对他极尽赞誉之辞,“我已经读过信函”,他说:“我已经了解了信的内容和国王的命令,伊本·西纳和阿比·萨赫勒已经离去,但我会为阿比·纳斯尔、阿布·哈桑和比鲁尼准备行装,使他们有幸觐见尊贵的陛下”。于是不久后他就为他们准备好了行装,并派遣他们与霍贾·侯赛因·阿里·米卡伊尔一起前往巴尔赫,他们得以觐见素丹亚米努德·达乌拉,并加入了国王的宫廷。
国王最渴望得到的是伊本·西纳。他命令画师阿布·纳斯尔[Abu Nasr]在纸上绘制他的肖像,并让其他艺术家复制了四十份。随后,他将这些画像分发到各地,交到知名人士手中,并对他们说:“有一个与这幅画像相似的人,名叫伊本·西纳。找到他,并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当天还未亮,伊本·西纳和阿布·萨赫勒就离开花剌子模。他们走了十五帕拉桑[parasang]6。清晨时分,他们在有井的地方歇脚,伊本·西纳取出星象表,查看他们启程时的上升星座。“我们会迷路,”他说,“还会经历磨难。”阿布·萨赫勒则说:“我们顺从真主的旨意。我深知自己无法安然度过此行,因为这两天内,我本命星盘的上升点将移入摩羯座,这具有决定性意义——我已不抱任何希望,我们灵魂的交集就要终结了。”
随后狂风骤起,乌云密布。伊本·西纳讲述道:第四天,一场沙尘暴袭来,天地为之昏暗。由于风沙抹去了路径,他们迷失了方向。风势稍歇时,向导已彻底迷途,处境比先前更为险恶;此时滴水难寻,加之花剌子模沙漠酷热难耐,阿比·萨赫勒·马西希不幸辞世,魂归永恒之境。向导折返而去,而伊本·西纳历经千辛万苦抵达阿比瓦尔德[Abiward]7,随后前往图斯,最终辗转来到了尼沙普尔。
他在那里遇到了几位正在搜捕伊本·西纳的人。他在一处僻静之地落脚,逗留数日后,便动身前往戈尔甘。该省的统治者卡布斯是一位才识卓著、成就斐然且礼贤下士的君主,伊本·西纳深知自己在那里不会遭遇不测。抵达戈尔甘后,他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一天,他住所附近有人患病,伊本·西纳为其诊治,病人随即痊愈。据说,伊本·西纳在戈尔甘居留期间,因此收入颇丰,且与日俱增。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卡布斯的一位亲属不幸染病,众御医虽竭尽全力进行救治,却始终未能治愈其疾。
卡布斯极为关切此人。于是,卡布斯的一名仆人向他行礼禀报说:“某某客栈来了一位年轻的医生,医术极其灵验,经他诊治的几位病人都已痊愈。”卡布斯便下令将这位医生找来,带到病人身边。
于是他们找来了伊本·西纳,带他去见那位病人。他看到的是一位容貌俊秀、体态匀称,刚长出胡须的青年。他坐下来,为病人把脉,查看了尿液,随后说道:“我需要找一个熟悉本城所有街区和地段的人。”他们便找来了这样一个人。伊本·西纳一边按着病人的脉搏,一边让那人逐一报出戈尔甘各街区和地段的名称,当报到某一个街区的名字时,病人的脉搏突然出现了异样的跳动。伊本·西纳随即说道:“现在我需要找一个熟悉该街区所有街道的人。”他们找来了这样一个人。“把这一带所有房屋的名称都报一遍。”伊本·西纳吩咐道。那人便开始报出房名,直到报到某处时,病人的脉搏再次出现了同样的异样跳动。“现在,”伊本·西纳说,“我需要找一个熟悉所有住户的人。”他们找来了这样一个人,他开始报出各家户主的名字,直到报到某一个名字时,那种异样的脉搏跳动再次显现出来。
于是伊本·西纳说道:“诊断已毕。”随即,他转向卡布斯的亲信,说道:“这小伙子爱上了一位姑娘——她住在某街区某条街上的某户人家里;那姑娘的容颜便是治愈这病人的良药。”病人一直在旁倾听,闻言羞愧不已,忙将脸藏进了被褥之下。他们一经查问,情况果然如伊本·西纳所言!于是,他们将此事禀报给卡布斯。卡布斯听后大为惊叹,说道:“把他带到我面前来。”就这样,伊本·西纳被带到了卡布斯面前。
卡布斯手中有一幅伊本·西纳的肖像画,那是亚米努德·达乌拉派人送来的。“哎呀,这不就是伊本·西纳吗!”他惊叹道。“正是,陛下”来人回答。于是,卡布斯走下宝座,迎上前去,与伊本·西纳拥抱致意,亲切交谈,并请他在身旁坐下,问道:“当今世上最伟大、学识最渊博的哲人啊,请向我解释一下这种诊疗方法的原理!”伊本·西纳回答道:“陛下,当我诊察他的脉搏和尿液时,确信他患的是相思病,且因隐瞒心事而病倒。若我直接询问,他定不会吐露实情;因此,我一边按着他的脉搏,一边让人依次念出城中各个街区的名称。当念到他心上人所在街区的名字时,情愫牵动了他的心绪,脉搏随之跳动,我便知晓了她居住的街区。随后,我询问各条街道的名称,当念及那条特定的街道时,同样的脉搏反应再次出现,我便确认了她居住的街道。接着,我询问该街区各户人家的名号,当提到他心上人那家时,同样的征兆再次显现,于是我也知道了她的居所。最后,人们列举了该户人家的成员姓名,当听到心上人的名字时,他情绪剧烈波动,我便也知晓了他意中人的芳名。随后,我向他道出了我的推断,他无法否认,只得承认了真相。”
卡布斯大为惊叹,而这惊叹确有充分的理由。他说:“噢,当今世上最杰出、最卓越的哲人啊,这对恋人——那位追求者与被追求者——都是我姐妹的子女,彼此是表亲。请您择一吉时,好让我为他们主持婚礼。”于是,大师(伊本·西纳)选定了一个吉利时刻,让他们结为连理。那位王子也因此治愈了那场曾令他濒临死亡的顽疾。此后,卡布斯给予了伊本·西纳极尽优厚的礼遇;后来,伊本·西纳前往雷伊,并最终出任了阿拉·达乌拉的宰相,正如史书所记。